站在車流騰湧的 Masaya 公路 Galería 公車亭下，2 月的季風騷動，撩著髮絲與肩上輕巧的袋子。我親撫帽沿望著大道一旁，低樹蔥蘢的綠野，簇擁三三兩兩房舍，襯得墨綠色的馬拉瓜湖越顯碧綠。耳際蕩漾的聲線，是車陣的引擎聲，和不經意揚起的咻咻風聲──遠來急煞的公車，在筆直的大道上拖了條長線，老舊輪胎摩擦柏油路面，在日光下漫散著濃烈的塑膠味。
一輛輛急行車輛從我眼前喧囂而過，還未停下，一聲聲 La UCA 或 Huembe 的高昂叫喊聲，已從遠方綿長唱名，不必細看車身上標示的車站名字，等候的人便已探頭踩向車道。
不管是大公車小公車，車掌手不關門的迎風姿態我已經習以為常。圖／Estrella 提供
在尼國最常見的馬路場景之一，是從大大小小、體型不一的公車上走下車拉客的車掌。我曾不明暸，覺其像極市場攤販獻上物品，或攔下你端看物品的販賣交易；畢竟，車身上寫明著終點車站名，車掌一路殷勤賣力提醒路程，到底為何需要下車扯著喉頭點名似地朝著群眾一一推銷呢？
終於，在上上下下無數次的搭乘經驗裡，我明白了。尼國文盲不少，就算車頭處寫明 La UCA、Huembe 或更多其他路徑的地名，恐怕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字裡行間窺探訊息。而上下班時間，無比嘩擾的大道盛滿車陣呼嘯聲，及此起彼落潮湧而上的公車群，車掌們不拔高音量你實在很難注意駛近的公車。
因此，除了離開市區、憑著里程數字航行在馬拉瓜市的公車無車掌手外，許多從市區開往市郊與周邊城市的遠程公車輛，搭配一位車掌，不厭其煩下車拉客，或從中型廂型車裡探頭出來和顧客面對面交談，或一副擊不落的瀟灑身影倚靠敞開車門聳立，準確確認你的目的地，是尼國獨特的公路擺渡風景。
中型車探頭出去招攬客人的車掌手。圖／Estrella 提供
公車門不關是常有的事。圖／Estrella 提供
凡事沒有定律，於是敞開心胸接受各種理由
剛到尼國時，台灣朋友對尼國公車的印象可謂是戒慎恐懼，各式駭人聽聞的公車傳說被杜撰流傳於茶餘飯後，但以我的志工身分，補貼薪資微薄，交通通勤選擇平實且貼近大眾的搭公車很適當。
服務的學校在主要公路 Masaya 上，從巷子走到公路，南邊往首都市區方向的大型巴士和小巴不定時奔馳公路上，搭上公路潮浪裡的一葉扁舟，享受風行的速度或緩慢龜速，是快速融入當地生活最好的方式。於是，儘管西文能力蹩腳，但第一次擠入 15 人座小巴裡，我的歡喜、興奮寫在眉梢，往後則是毫無畏懼，展開公車生活。
我慶幸在懵然未覺分辨真善時踏出危險劇本，於是明瞭課堂上姍姍來遲的學生們臉上掛著的汗珠是惶恐與抱歉；於是也學著，凡事沒有定律時，就敞開心接受四路八方的善意理由。「是啊！有急驚風就有慢郎中，如果存在著狠兇的霸道橫行司機疾如風馳騁在道路上，那麼，遵循上路公約，帶你細看兩旁景色的浪漫司機也總有吧！學生們今日搭上誰的車就算卜卦也難算盡，就當他們是看了場生趣盎然的車流秀後，身體平安地趕來上課的吧！」
某日的課堂間，我想起有次趕著赴約卻遇到隨處都停、緩緩龜行的公車，身上卻又忘了科技產品：手機，而腦細胞幾近死去大半時，轉念微笑問候遲來的學生，「一切安好。」據說嚇壞平日見我只要遇見遲到學子就叨叨不止加上臭臉的學生們。
這也不能怪我，畢竟尼國人赴約老會遲到是不爭的事實；只是，當我在我的尼國生活裡領略一二後，我拋下既定成見，相信也包容對方，是明明提早出門，卻等不到一部公車的；於是，不該冷顏教導守時。在不像我們各處都有準點發車系統的尼國，遠程車行走的路線，有的多半是半載滿或全滿才發車上路。人為無法決定的事，有時早到也不見得能盼到一絲希望，已被時間凌遲，我是不該不近人情對待他們的。
未免狸貓換太子劇情發生，我通常搭遠程車不太放行李在置物架上。圖／Estrella 提供
在尼國大型公車的外型就像當地人的性格一樣：鮮明燦爛。圖／Estrella 提供
把公車當作舞台，演一齣現實人生
在尼國，公車沒有計程車需要議價的煩惱，以里程計算，公定價格相當合理。在一趟回家路只要 5 塊錢的那幾年，旭日初升的時刻，或粉紅彩霞無盡揮灑、浮雲追著落日一路搖晃、無瑕天際爬滿星群的時分，擠上一輛汗水夾著香水味的公車的我，總是熟練地掏出零錢，搭乘十幾公里的路回家或往市區去。
而隨處可攔，想下就下的郊區公車，時至今日仍是隨興，即便是路程 5 小時左右的長途巴士，在尼國仍然遵此圭臬。司機們在交通不便利，東向望眼是田野、右看也無房舍的主要道路上，他們的善良敦厚不需要公車亭，乘客一句：「我要下車啦！」就算時速兩百將近騰空飛行，也會前輪落地讓你輕鬆下車。以至於近期內到尼國東部 Río San Juan，坐到兩腿發麻，才順利從行駛 7 個小時多的公車上解脫。
前頭車身有明顯的起點和目的地名稱。圖／Estrella 提供
那麼，市內公車呢？2014 年尼國市區公車啟用感應交通卡裝置服務，2.5 塊刷卡後即能暢行，愛去哪就去哪，沒有分段收費的困擾，免去通勤時間裡，與司機手掌遞交硬幣的黏稠銅繡味。可惜，一場政治變爭，指掌間的潮濕如緬懷當初的古樸情意傳遞，再度流動於日月間。
離開尼國旅行的一年裡，人聲淨空的舊金山公車上，我莫名想念偶爾竄入公車上，抱著孩子的，或身體殘缺的，或販賣各種你想得到的日常用品或食物的人們。每日，他們把公車當作舞台，演一齣現實人生，不花上你幾分鐘；表演落幕時，你只需掏起零錢，或小額鈔票奉予他，買下故事。
有次，一段 15 人座的小巴車程，半路上來一個小男孩，先是默默、安靜地坐在我左邊。陸續下了幾個巴士上的人，他倏地站立在小空間裡說起身世，我半聽半懂，腦子裡還卡著聽不懂的字，卻已被他真誠眼神與說話語氣觸動，掏了一次機會給他，願他暫時渡過危機，接下來有勇氣為往後自己的人生負責。
大半時間裡，湧上販賣的生活物品，包括牙刷、藥物、鉛筆，或小吃零食。不管是頭頂著剛炸好的一碗碗雞肉、一大簍玉米，或是已包裝成小袋裝的炸香蕉片、甜食，這些勤奮工作的人，讓有段時間失去生命定位的自己汗顏不已。他們之中，有嬌小瘦弱的小女孩、風霜寫滿雙手紋路和眼角的老婦，也有不管公車橫桿上已掛滿一雙雙手，走道間再也擱不下任一方臂膀，卻仍扛起手上的生活走入，壓擠向前扯開聲線喊著商品的販售者們。他們無懼邁向未知的湯湯潮浪裡，告訴了我什麼會令現實也畏懼：面對真實生活該有的韌性。
近幾年，往郊區的公車價格默默抬高，5 塊錢已無法餵養日漸沈重的經濟，但市區公車始終維持 2.5 塊錢。對很多駐地在此工作的外國人與台灣人而言，出門開車、乘坐計程車快速換取時間，就不必在尖峰時段擠在密不通風的公車上，捂著汗水不流入眼裡，嚐嚐生活給的酸澀滋味；但公車生活，卻是一直以來我在尼國，最純淨、最貼近真實生命跳動的每一次。
神秘的四人座，就藏在箱型車的前座後。圖／Estrella 提供
箱型車配置一位專門收錢、喊目的地的車掌手，也負責把人塞好塞滿進入公車。圖／Estrella 提供
執行編輯：張詠晴
核稿編輯：何承祐
"舞台" - Google 新聞
June 22, 2020 at 01:16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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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公車當作舞台，演一齣現實人生──那些尼加拉瓜公車裡的風景｜Estrella／人生，不悔的旅程｜換日線 - 換日線 Cross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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